第302章 沉默的倾听者(2/2)
孔祥的叙述停了下来,连接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,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统计数据。
过了片刻,就在林风以为他暂时说完了的时候,孔祥的声音再次响起,无缝切换到了另一个“案例”。
“还有一家人,也是拉丁裔,住在这边一个被称为‘拖车坟场’的贫民区。父亲在另一个建筑工地摔断了腿,粉碎性骨折。但他没医保,没赔偿,甚至不敢去正规医院,因为账单会立刻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信用彻底破产,并且可能暴露他同样没身份的家人。”
“他只能去一个地下黑诊所,医生给他打了最强的止痛剂和某种激素类的‘强化针’,让他勉强能站起来,能忍住剧痛。然后,第二天,他就咬着牙,挂着工头‘借’给他的简陋拐杖,回到了工地。因为全家人等着他这份微薄的、同样被层层盘剥后的工资买食物。他一停,全家立刻断粮。”
孔祥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:“而他十七岁的女儿,看到父亲这样,看到家里空了的冰箱和催缴房租的通知,在一个雨夜,悄悄走上了街头。用最原始的方式,用自己的身体,去换钱。后来,她怀孕了。不敢告诉任何人,更没钱去医院。她自己在家里,用晾衣架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林风的声音骤然在意识连接中响起,打断了孔祥冰冷到残酷的叙述。
那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冷的铁,砸破了之前由孔祥单方面构建的、充满绝望细节的叙述场。
连接那头,孔祥似乎愣了一下,停住了。
林风靠坐在皮椅里,窗外的霓虹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他闭着眼,但眉头不知何时已紧紧锁起,下颚的线条绷得很紧。书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,在他指尖无意识的按压下,边缘已微微卷曲。
沉默在连接中蔓延,比刚才孔祥讲述时更令人窒息。
几秒钟后,林风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更沉,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、几乎要爆裂开来的烦躁和……某种更深沉的、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“孔祥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你能不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极力控制着什么,然后,一字一句地,清晰地将那句话吐了出来:
“不要跟我讲这种事情了。”
不是疑问,不是商量,是斩钉截铁的、带着明确厌烦和抗拒的陈述。
“你以为——”
他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丝,那压抑的烦躁终于透出了一点边缘:
“——我很喜欢听吗?”
话音落下,连接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林风略显粗重了一分的呼吸声,在意识层面和自己的耳边回响。
他眼前仿佛还残留着孔祥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描绘出的那些画面:五美元的钞票,断腿男人蹒跚的背影,少女在黑暗中恐惧而决绝的眼神……这些画面冰冷、残酷,带着大洋彼岸另一个世界令人作呕的绝望气息,强行塞进他这片寻求片刻宁静与掌控感的思维空间。
他不喜欢。非常不喜欢。
窗外,城市的夜空沉默着,吞噬了所有声响。
